没有哪个时期的英国视觉艺术，能够像上世纪90年代的当代艺术那样受到全世界的瞩目，同时拥有那么多艺术家在世界各地展览，在全世界享有那么多的观众。“英国青年艺术家（Young British Artists，简称YBA）”，这批传奇的英国年轻艺术家创作了许多备受争议的作品，颠覆了欧洲传统的艺术概念，让艺术成为了媒体和大众讨论的话题。
　　“余震：英国当代艺术展1990－2006”是英国文化协会在广州和北京两地举办的一个专门面对中国观众展示英国当代艺术的展览。此次展览为中国观众带来了英国20世纪90年代早中期最为卓越也最具代表性的12位艺术家的主要作品。这批新一代的艺术家曾用他们非凡的创造力给英国的艺术界带来了的具有轰动效应的“艺术爆炸”，他们凭借严谨的头脑、富有开创性的精神以及在现代化大城市生存的幽默，震撼了整个艺术界，并帮助伦敦重新恢复了其作为世界艺术之都的地位。

 
　　仓库里掀起的风暴
　　在一座玻璃纤维制成的假山上，被刻意丑化的物理学家霍金坐在轮椅上，而轮椅已经滚到了悬崖边，摇摇欲坠。尽管有着超人的智慧，但他那孱弱的身躯仍提醒人们生命的有限性。这是杰克·查普曼和迪诺斯·查普曼（Jake & Dinos Chapman）带来的《超级人物》（Ubermensch）。
　　而另一位英国最大牌最富有的明星艺术家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作品以死亡、生命、恐怖和冰冷为标志。他代表作品《对逃亡的后天无能》（The Acquired Inability to Escape）中，制造了一个玻璃空间，里面放置了典型的办公室风格用品，桌子上摆放着香烟、打火机和盛满烟头的烟灰缸。这是20世纪人类一个典型的生存环境，优雅而又透着一股程式化的恐怖。
　　来自英国的当代艺术就是这样，既有慑人心魄的力量，又充满沉思和隐喻。
　　“他们是一群桀骜不驯的伦敦佬，又是一群受到撒切尔政客们压迫的朋克味十足的摇滚战士。他们一边躲避着爱尔兰共和军的炸弹，一边蹲在狭小的空间里创作着。他们的作品是简陋的而又充满了愤怒的呐喊。它们并不属于那些干净洁白的画廊，而是属于伦敦东部那些简陋的仓库。事实上他们毫无疑问也是久经世故的形式主义者，拼命地又相当合乎情理地追求着让作品能在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Gallery）和沃克艺术中心（Walker Art Centre）展示。”1995年，参观完“英国青年艺术家”的一场展览后，评论家马休·柯林斯（Matthew Collings）曾这样评论这些年轻人。的确，这些艺术家们最初只能在简陋的仓库策划他们的创作和展出。
　　然而就在他说这话的两年以后，YBA的作品就摆脱了伦敦简陋的仓库，来到被视为守旧主义大本营的皇家艺术学院展览。尽管皇家艺术学院的80位院士中，有大约1/4的人警告说这场展览是具有煽动性的，但还是没能阻挡住30万入场观众的热情。
　　如此的礼遇对于早期的YBA而言，只是一种奢望。1988年，当日后成为YBA领军人物的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因为被商业画廊拒绝，而不得不让他们的首个展览栖身于伦敦一个仓库时，乘坐一辆绿色劳斯莱斯前来参观的富商查尔斯·萨其（Charles Saatchi）以其卓越的洞见发现了他们的价值。萨其不但为他们提供巨大的资金支持，也通过英国权威的透纳奖的影响力，让他们的作品进入主流的美术馆，包括皇家艺术学院和2000年才成立的泰特现代艺术博物馆。今天，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作品《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已经拍卖出当今在世艺术家的作品第二高的价格。

 
　　余震影响依旧绵远
　　YBA引发的“艺术大爆炸”一反当时的英国主流艺术形态，在当时非常前卫。媒体和公众围绕着“What is Art（什么是艺术）”产生了激烈争论，当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将一条鲨鱼放在一个大型容器里，很多人都质问，这是艺术吗？而如今，曾经代表着新锐反叛的YBA逐渐变成一个历史性的名词，当年和锐舞俱乐部一样同属于亚文化的YBA登堂入室，成为功成名就的艺术派别，他们当中的成员至今仍然是英国乃至世界艺术界的中流砥柱，震动已经过去，但余震的影响更长。
　　年轻艺术家的崛起不仅仅意味着个人的成功，更为深远的意义是：当代艺术不再是只存在于艺术家工作室、画廊和博物馆中的高雅文化，而是成为大众传媒和公众广泛谈论的话题。这些艺术家的展览每巡回到一个地方都引起公众的轰动和争论。因此英国当代艺术的这种轰动效应在当时被称作是“Art Explosion（艺术爆炸）”。与此同时，这些年轻的英国艺术家们也开始成为大众传媒所关心的“明星”人物，他们的作品和本人的一些行为不断成为文化界关注的焦点。
　　当代艺术一直以来都不易被理解，但这个展览特别留意挑选精品参展，以保证参展艺术作品能够传达出极为强大的视觉语言，从而在观众中获得最直接的影响力。同时，展览中也会通过详细的文字注解对艺术作品和艺术家的艺术观进行介绍和解释。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策展人也被邀请到中国进行公众讲座，进一步与观众进行沟通和交流。
　　主办方诚挚地相信这个展览一定会为中国观众带来持久的体验——不仅仅是对英国艺术的体验，还是对艺术本身的体验——体验到艺术如何以其独特的力量通过令人惊奇的方式和观众进行交流。
　　经过筛选后的展品中已经没有了过分前卫的作品，那些过于血腥暴力或色情的内容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类似《女孩，喜欢男孩，喜欢男孩，喜欢女孩，就像女孩，喜欢男孩》（Girls，Who Like Boys，Who Like Boys，Who Like Girls，Like Girls，Like Boys）等色彩柔和、相对容易理解的作品：刚刚破蛹飞出的蝴蝶被粘在红色和蓝色的两块圆板上，间以随意插上去的剃须刀，远远望去，淡雅的画面让人感到温馨又可爱，但是剃须刀让人联想到的是“镜中花月”，提醒我们危险的存在和物质的美的非永久性。

 
　　费解却值得体会
　　任何费解的艺术作品都有其想要表达的内在含义。这些来自英国的艺术家们也不例外。
　　1963年生于伦敦，1991年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获得硕士学位的女艺术家翠西·艾敏（Tracey Emin），其作品都是自传性的，其中抒发了作者本人内心丰富的情感。1994年是对艺术家本人来说独特和具有标志性的一年。她去美国旅行，途中对她的个人传记《对灵魂的探索》（Exploration of the Soul）进行了阅读和录音。作为一次自我发现和解析的旅程，艾敏在这次美国之行中，通过记述痛苦的个人经历治愈了自己的心灵创伤。后来，翠西·艾敏在这把椅子上绣上了她访问过的地名，并将它作为一件参展艺术品，命名为《椅子能赚很多钱》（There's A Lot of Money in Chairs）。
　　她的另一代表作《纪念碑山谷》（Monument Valley），展示的是艺术家在1994年美国之行中，在著名的亚利桑那沙漠山谷，坐在祖母的扶椅上阅读她的个人传记的画面。在她1995创作的作品《根本的事实》（The Simple Truth）中，她在美国国旗下面绣着一行字“一直会在这儿”——不仅指美国国旗会一直放在这儿，同时也意指这是艺术家本人一直呆的地方，不论我们是否喜欢，这是一个根本不能改变的事实。
　　另外一些艺术家的重点在于对真相的拷问。比如在1997年获得特纳奖的吉莉安·韦英（Gillian Wearing）曾在《Time Out》杂志上刊登广告征求愿意“在影片中坦白一切”的人，并为这些应征者拍摄了一系列短片。这些人戴着卡通面具，站在镜头前坦白他们各自的故事，有些人忏悔他们所做过的错事，有些则承认那些他们还改不掉的缺点。1992年，他随意在大街上找些路人，请他们在白纸上随便写些什么，结果很意外：警察在纸上只写下了一个词“救命”；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写下了“我感到绝望”；身穿毛衣的一个男子写下了“我写了东西，他们应该会给我一点什么”。这件众所周知的作品《能说出你真实想法的标语，而不是让你言不由衷的标语》（Signs that Say What You Want Them To Say and Not Signs that Say What Someone Else Wants You To Say）后来还被一家英国广告公司照搬到德国大众汽车的电视广告宣传片中。

 
　　除了围绕人物个体的作品外，韦英也创作了一些以人群为表现对象的作品。其中以《60分钟的沉默》（Sixty Minute Silence）最具特色：主角是一群准备拍摄集体照的身穿整齐警服的人们，他们坐着一动不动长达一个小时，从最初的沉静到最后终于坐立不安。
　　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的作品探讨的主题常常关乎宗教和信仰，善良与邪恶，无罪与犯罪，生命和死亡。在其代表作《收尸人》（Croque Mort）中他拍摄了他新生的女儿。这个作品装置在一间全是看上去很美的红色房间里，尤如一个子宫内部，作品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传说中的收尸人会咬刚逝世的已故者的脚，以检查他们是否真的死去了，而在这个系列里，道格拉斯·戈登的女儿有趣地咬着自己的脚和手指，虽然只是一个新生儿天性地对自身物理存在的确定，但这种行为的极其相似和带有罪恶感的标题的结合，实际是在提醒我们生理载体逝去的必然性。
　　山姆·泰勒-伍德（Sam Taylor-Wood）的多媒体作品《小小的死亡》（A Little Death）展现的是野兔和桃子在人们的面前加速腐烂的过程，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用婴儿床制作的《隔离》（Incommunicado），加入了一些没有家庭温馨感的元素，金属丝和软钢，近看让人感到即使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包含着危险。还有马克·渥林格（Mark Wallinger）的录像作品《通向王国之门》（Threshold to the Kingdom），都需要有耐心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初看则都会坠入五里云雾。
　　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经说过一句话：“现代艺术走向费解。”对于大众而言，“余震”的作品大概正好是这句话的注解。
　　回到感性，反对理性。“余震”虽然费解，但值得每个人用心去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