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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焦虑
来源:商界时尚2月刊 作者:文/阿兰•德波顿 Alain de 发布时间:2008-02-20

 身份的焦虑是一种担忧。担忧我们处在无法与社会设定的成功典范保持一致的危险中,从而被夺去尊严和尊重,这种担忧的破坏力足以摧毁我们生活的松紧度;以及担忧我们当下所处的社会等级过于平庸,或者会堕至更低的等级。

它让我们无比害怕这样的耻辱感:一旦我们不能使世界信服我们自身的价值,那我们将陷入怨恨成功者从而自惭形秽的境地。

而现实的状况是,随着自由经济自由带来的富裕生活,有关身份的焦虑也一天天笼罩在我们身上。

 
身份和身份的焦虑
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这就是我们想要从一切行为中得到的价值。


身份的焦虑是对自己在世界中地位的担忧。不管我们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还是举步维艰、江河日下,都难以摆脱这种烦恼。为何身份的焦虑会令我们寝食难安呢?原因甚为简单,身份的高贵决定了人情冷暖:当我们平步青云时,他人都笑颜相迎;而一旦被扫地出门,就只落得人走茶凉了。其结果是,我们每个人都唯恐失去身份地位,如果察觉到别人并不怎么喜爱或尊敬我们时,就很难对自己保持信心。我们的“自我”或自我形象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需要不断充入他人的爱戴才能保持形状,而他人对我们的忽略则会轻而易举地把它扎破。因此唯有外界对我们表示尊敬的种种迹象才能帮助我们获得对自己的良好感觉。

我们惯常将社会中位尊权重的人称为“大人物”,而将其对应的另一极称为“小人物”。这两种“标签”其实都荒谬无稽,因为人既以个体存在,就必然具有相应的身份和相应的生存权利。但这样的标签所传达的信息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对处在不同社会地位的人是区别对待的。那些身份低微的人是不被关注的——我们可以粗鲁地对待他们,无视他们的感受,甚至可以视之为“无物”。

由身份卑微所带来的影响不应仅在物质层面上进行思考。他们的痛苦也很少,通常只要能维持生计,他们的痛苦就并不来源于物质本身。主要在于他们意识到自己身份的低下危害到了自己的自尊感。同样,由显要的身份所带来的东西也并不仅仅局限在财富上。一些非常富足的人仍孜孜以求地聚敛财富,尽管他们所拥有的也许已经足够五代人挥霍以用。但我们也应该在看到财富积累的同时,他们其实也是在赢取他人的尊重。很少有人只是一味地追求高雅情趣,也很少有人只是沉溺于奢华享受,但每一个人都渴求一种生存的尊严。

他人对我们的关注是如此重要。本质而言,人类对自身价值判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确定性——我们对自己的认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人对我们的看法。我们的自我感觉和自我认同完全受制于周围人对我们的评价。也许在一个理想世界中,我们可能更坚强一些。我们会固守自己的底线,不管别人是否在意我们,也不会顾虑别人的想法。但体制就是这样可怕的存在,它让你不自觉的遵循某种既定的规范,接受绝大多数人自愿不自愿认可的标准,把你的思维纳入到被某些被成为精英的人设定的范围和程序之内。我们都被影响着,又同时影响着别人。于是,我们终身都在为这种关注而努力,在某一个领域内付出精力和时间。我们执着于成功,渴望财富,期待重视,我们从小被教育也教育我们的下一代要做一个群体中的No.1。


 
期望与焦虑
世界上最难忍受的事情,大概就是我们最亲近的朋友比我们成功。

我们很幸运,生活在这样一个优越的时代:财富迅速增加,科技知识突飞猛进,消费用品极度丰富,寿命大为提高。作为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可以好不忌讳地说,我们处在有史以来最好的时候。

可我们同样很不幸生活在这样一个焦虑的时代:我们越来越在意自身的重要性、成就和收入,那种挥之不去且日益强烈的“一无所有”感总是在困扰我们。这也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时代,和那些盼望着老天能赐予一个好收成的祖先比,甚至和上世纪80年代以前的父辈们比,我们的焦虑感也是最强的。

在这个时代,生存本身的压力不复存在,于是,我们开始拿自己的成就与被我们认为是同一层面的人相比较,身份的焦虑便由此而产生了。翻开报纸,发现上面有熟人光彩照人的相片;你的好友兴冲冲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们升了职、他们即将结婚、他们的书上了畅销书排行榜),因为他们幼稚地、甚至施虐性地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在晚会上,有人用力地握着我们的手,问我们在“干”什么,而他自己筹集资金刚刚开张了一家新公司:当这一切发生时,我们便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担心了。

焦虑的核心来源于嫉妒,而嫉妒本身是奇妙的。我们不会嫉妒每一个比我们优越的人。一个普通的士兵对他的将军不如对班长那样嫉妒,一个卓越的作家遭不到一般平庸的小文人多大嫉妒,我们也很难试图用比尔•盖茨的成功来羞辱自己。我们只会和那些“同一级别”的人进行比较。在改革开放以前的年代,这种嫉妒来得并没有那么强烈,在一个严格而固定的社会秩序里,绝大多数人本身身份的固定让他们只会跟身边很小一群人进行比较。但社会的进步打破了这种固有秩序,随着物质生活改善而来的还有一种全新的理想——每个人都深信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深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去实现自己的任何理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我们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是陈胜吴广。

每时每刻都被成功人士的故事所包围,要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者”,我们必须期望更多东西,这就是我们的时代。然而不幸的是,现在的人们觉得这一切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这种想法来自于每个人身边的所有资讯。事实上,如果谁没有为了实现这一切而全力以赴,那才是世界上最荒唐无稽的事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我们永远应该记住一个公式:自尊=实际的成就/对自己的期待,它告诉我们提升自尊的两种策略:其一,是努力取得更多的成就;其二是降低对自己的期待。令人遗憾的是,当今社会并不鼓励人们去降低对自己的期望,相反,社会的风标总在催促我们追求那些上辈人所不能从事的事业或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于是我们开始自信自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成功的机会,当我们把比较的对象极大化之后,我们对自己的期待值也跟着无限扩大之后,我们的自尊感也开始锐减。



旧的经济学理论认为,富人们占有了一个国家有限财富的过多份额因而应该受到谴责。人们很容易把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人视为“社会害虫、凶残的巨兽和吞噬所有小鱼的大鱼”。在今天的中国,一旦提及某个富人的名字,绝大多数人紧跟在羡慕的第一反应之后的,往往是质疑此人有否承担其“社会责任”、有否“帮助穷人”。

但是,他们错了,因为社会财富并非是有限的,只要企业家和商人有雄心和毅力,社会的整体财富总能够无限扩大。大鱼实际上是在帮助那些小鱼,而非吞噬小鱼。大鱼不断地花钱,这样,小鱼才有了工作。大鱼也许倨傲无理,他们的种种劣迹通过市场的运作却变成了善行。亚当•斯密就认为:“无论富人们怎么天性自私,怎么贪得无厌;尽管他们的唯一目的是为自己捞取便利,剥削成千上万为他们劳作的工人们的劳动所得以满足他们所谓的虚荣,充填他们无底的私语,但实际结果是富人和穷人们共享了社会进步所带来的好处。似乎他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并不因为事非出于本意,就对社会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况下更有效地促进社会的利益。”

今天,人们开始倾向于认同这样的观念,即人的才识往往能够影响或决定他在社会上的地位,这种认同反过来赋予了金钱一种新的道德含义。在当今社会,一个人如果没有相当的才干,他不可能有一份高声望、高薪酬的职位。故而财富成为一个人良好秉性的象征:富人不仅富有,而且就是比别人优秀。
无论如何,在经历了血统、宗教、政治所主导的更加固定、更加讲求“先天因素”的秩序之后,今天这个由无数白手起家的富人们主导并且推动着,并且极大改善了人们生活的社会显示,财富引领下的身份秩序无疑是较好的选择。毕竟,至少在理论上,无论一个人原本的身份如何卑微,他的机遇都是无限的。 


 

富人们的身份焦虑
对于金钱的态度并不能说明一个人是伟人还是精神病,取舍之间,关键是看你在意的是什么。也有一些人,他们可以做到两者兼顾,这样的人让人羡慕。他们才是真正的精英。

无可否认,从广义的标准看,财富已经成为这个时代获得身份证明的象征物。但富豪们是否也会受到身份焦虑的困扰?答案是肯定的。

好胜是一种天性,尤其是对于那些不断努力取得了大量财富从而获取了广义上的成功的富豪们。所以,在经济上谁也不能压倒谁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比较更多的东西:社会影响力、时尚水平、艺术修养……但毋宁说他们主动进行这样的比拼,还不如说是所有人都在被动的参与这场争斗。对于富人而言,最直接的比较方式就是财富本身,事实上,在早期,他们甚至通过在酒吧砸XO数量这样明了的方式来进行比较。然而,社会的评价标准并不只财富这一个,而在占据财富这个制高点之后,他们要赢得身份的认同更加困难:不做慈善,是“冷漠的资本家”;不懂艺术、时尚,叫做“土鳖”、“暴发户”;没点思想,你则“穷得只剩下钱”……当人们拼命地攀上财富这个巅峰之后,才发现更加复杂的挑战还在前面——社会的两极分化与人人追求平等之间的错位带来的仇富心理如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悬在每一个富豪的头顶,如果在“富豪”二字前没有任何正面的修饰词,那么舆论甚至事实的威胁很可能在瞬间将他淹没。所以,富豪们的身份焦虑甚至比普通人更多,除了在更加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下的比较,还有社会赋予的比平常人更多的比较线,至少,绝大部分中国富豪,都在财富的基础上追求着“政治肯定”。


 
中国新富的消费焦虑症
在当今这个消费社会,甚至消费本身都成为有关身份的焦虑的重要部分。

对于口袋满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富人来说,购物应该是轻松愉快的顶级享受。在流行小说的夸张描述中,他们总是悠闲地坐在奢侈品专卖店的沙发上,一边品尝着店员送上来的热咖啡,一边浏览着捧到他们面前的本季新货。我就曾经在巴黎碰到过迪奥高级订制工作室闭门接待阿拉伯石油富豪之妻,其他拜访者只能等在休息室里回避的情况。但越来越多的事实却表明:当虚荣的都市小白领在为了自己买不起而焦虑的时候,中国的新富们也许正在为自己“买得起却享受不到真正的购物乐趣”而陷入另一种焦虑。

富人A向我抱怨自己在顶级奢侈品专卖店购物后似乎总是感到有点郁闷。首先,虽然A可以买下店里的任何一件甚至全部衣服鞋子手袋,店员小姐也前呼后拥笑脸相迎,但是她觉得自己被那些外国名牌默不作声又无处不在的傲慢气焰压抑了:买名牌意味着得小心翼翼地behave yourself,还得不懂装懂——比如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念那些英文法文意大利文的品牌名称。其次,名牌买回来了却并不能让A获得拥有感,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贵是一个购买的理由之外,它们到底好在哪里。A对名牌的知识绝对比不上那些从没用过爱马仕的Kelly包、但是每个月要买两本以上时尚杂志的白领时尚受害者们。

富人B讲述的遭遇则更加代价惨重。相貌穿着都很普通的B某日去一奢侈名表店里购买一块售价50万的表,划卡付款时,怎奈试了几次都无法成功。销售小姐随口说道:“可能是卡内金额不足。”这句话却似乎让B一下子伤了自尊,脸上有些挂不住的他迅速掏出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下令道:“马上往我的卡里打款150万进来!”结果是,B一气儿买下了三块这款手表,花费了额外的100万元维护了自己脆弱敏感的心灵和面子。

A和B在花费之后的焦虑是,有时候光靠花钱并不能享受到物质的快乐,相反,钱摆布了他们的购物感觉。他们的困惑是,自己是因为一个东西贵而买下,还是因为自己喜欢而买下。这样的结果常常是他们买了一大堆贵而不喜欢的东西,因为他们真正看上的往往是店员小姐脚上的一双小店货色。他们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别人的尊重,或者是不是他们的钱包更让人尊重。


 
质疑焦虑
我们生在一个最好的时代。有无限的机遇和可能,不再有世袭和血统的束缚,肯努力的人,总会有回报。
我们又生在一个残酷的时代。这个时代冷酷无情,只有竞争,没有对失败者的同情。金钱开始成为一个人才智和才能的指标。

这是一个精英崇拜的年代,每个人都被要求做某个领域内的佼佼者。然而,佼佼者只有少数,所以大多数的我们,只能望着别人的背影,感受差距带来的羞辱感。

没有人喜欢这种比较,但是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的跟人比较,也被人比较。我们别无选择,因为这个社会如此。我们身在其中。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焦虑,大部分人在焦虑财富的成功地位,富豪们在焦虑政治认同,而官员们在焦虑59岁之后的一无所有。

毋庸置疑,对身份地位的渴望,同人类的任何欲望一样,都具有积极的作用:激发潜能、力臻完美、阻止离经叛道的有害行径,并增强社会共同价值产生的凝聚力。如同那些事业成功的失眠症状者历来所强调的那样,唯焦虑者方能成功。但承认焦虑的价值,并不妨碍我们同时对此进行质疑。我们渴望得到地位和财富,但其实一旦如愿以偿,我们的生活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我们的很多欲望总是与自己真正的需求毫无关系。过多关注他人对我们的看法,使我们把短暂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破坏殆尽。假如我们不能停止忧虑,我们将会用生命中大量的光阴为错误的东西而担心,这才是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财富,较好的新秩序
贫穷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而在精英崇拜的社会里,贫穷更是一种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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